整理二:我国货币政策框架的演变与发展过程
资料来源:红塔证券《流动性分析手册》系列一至六(李奇霖、孙永乐,2022 年 1—7 月)。 本篇以框架自身的制度要素为轴,按六条主线各给一条时间线;经济发展阶段与政策的对应关系见《整理三》。 括号内为出处。个别年份口径说明:手册一原文将 SLO、MLF、PSL 均系于 2013 年,手册三明确 MLF、PSL 为 2014 年创设,本篇从手册三。
总览:六条主线一览
| 主线 | 起点 | 终点(报告时点) |
|---|---|---|
| 一、基础货币投放渠道 | 再贷款主渠道(1984—1994)→ 外汇占款被动投放(1994/2001—2014)→ 央行工具主动投放(2013/2014 至今) | 以 MLF、OMO、再贷款等工具投放,"对其他存款性公司债权"成为主渠道 |
| 二、调控方式 | 数量型为主(2012 年前)→ 数量型向价格型转型(2012 年提出)→ LPR 改革确立价格型传导(2019) | OMO 短期+MLF 中期政策利率体系,"还在转型的路上" |
| 三、操作框架 | 结构性流动性充裕(外汇占款时代,被动) | 结构性流动性短缺(主动,2020 年货政报告增刊确认) |
| 四、中介目标 | 公布 M2 目标增速 → 引入社融(2012) | "M2 与社融增速同名义经济增速基本匹配"(仍带数量型影子) |
| 五、调控支柱 | 单支柱(货币政策) | 双支柱(货币政策+宏观审慎,2021《宏观审慎政策指引》系统梳理) |
| 六、调控理念与工具取向 | 逆周期、总量型、间接调控 | 跨周期(2020 年首提)、结构型、直达型("先贷后借") |
线索一:基础货币投放渠道的变迁
1. 再贷款主渠道时代(1984—1994)
- 再贷款 1984 年创设,是央行最传统的工具,1994 年前是投放基础货币的主渠道。(手册三 §3.1)
- 1993 年前,央行资产端含"对金融机构贷款"等科目,专业银行兼营政策性任务,可通过政策性贷款直接从央行获取基础货币;1993 年国务院《关于金融体制改革的决定》建立政策性银行,割断政策性贷款与基础货币的直接联系。(手册一 §2.0)
2. 外汇占款时代(约 1994/2001—2014):被动投放
- 1992 年南方谈话后开放加速,2001 年加入 WTO 后中国成为"世界工厂",经常账户与资本金融账户"双顺差";出口企业结汇使央行被动购汇投放基础货币。(手册一 §2.1.1)
- 央行口径外汇占款从 2000 年末 1.48 万亿元升至 2014 年 27.1 万亿元的峰值;央行总资产"被动扩表"。(手册一 §2.1.1/§2.0)
- 投放节奏由海外流动性与外需决定,央行处于被动地位,政策重心是回笼对冲:
- 央票:2002 年创设对冲外汇占款,余额从 2002 年末 1487 亿增至 2010 年 8 月 4.7 万亿(占负债比重 2.9%→19.2%);
- 正回购:2006—2011 年加大操作回笼流动性;
- 提准:法定准备金率整体上行,2011 年大型机构达 21.5%、中小型 19.5% 的峰值。(手册一 §2.2.4/§2.2.6/§2.2.1)
- 银行端镜像:彼时央行发央票回笼,银行"对中央银行债权"(持央票)最高达 6.5 万亿、约占其总资产 7%。(手册五 §02)
3. 转折点(2013—2014)
- 2013 年 12 月美联储宣布 Taper、2014 年 10 月结束购债,外资大规模外流,非储备性质金融账户顺差从 2013 年 2.1 万亿元跌至 2015 年 −2.7 万亿元;2014 年外汇占款由正转负,成为拐点年。(手册一 §2.1.1)
- 央行创设新工具主动投放:SLO、SLF(2013),MLF、PSL(2014)。(手册三 §3.1)
- "对其他存款性公司债权"取代外汇占款成为基础货币投放主渠道:2014 年前占央行总资产约 4%,2014 年后稳步扩张、2015—2016 年涨幅明显;央行重新掌控狭义流动性源头、重获主动权("央妈"称呼由此而来)。(手册一 §2.1.3)
- 银行端镜像:银行"对中央银行负债"从 2013 年底 1.2 万亿增至 2022 年 3 月 12.1 万亿,占其总负债 0.8%→3.4%。(手册五 §03)
4. 工具投放时代(2014—2022):主动投放
- 2014 年停止发行新增央票,2017 年 6 月境内存量清零("对中央银行债权"科目随之归零,2022 年 3 月仅剩 25.5 亿元);2018 年 11 月起为稳汇率在香港发行离岸央票并常态化。(手册一 §2.2.4;手册五 §02)
- 2014 年后不再操作正回购。(手册一 §2.2.6)
- 外汇占款 2017 年起进入平稳期、波动淡化,对基础货币的影响减弱。(手册一 §2.1.1)
- 2021 年末央行资产结构:外汇占款占比 53.8%、对其他存款性公司债权占比 32.5%——格局从"一家独大"变为"双渠道并存,工具渠道主导增量"。(手册一 §2.0 表 1)
线索二:调控方式——从数量型到价格型(利率市场化主线)
1. 数量型主导期(2012 年前)
- 2012 年前以数量型调控为主,原因:利率双轨制下数量工具传导效率更高。(手册三 §2.1)
- 操作目标为基础货币(通过准备金率、公开市场操作调控超储与流动性约束),中介目标为 M2 等数量指标(过去公布 M2 目标增速)。(手册三 §2.1)
2. 数量型失效与转型提出(2008—2012)
- 数量型框架弊端的三个来源:一是 2008 年后影子银行以每年 20% 以上速度扩张(2016 年底广义影子银行超 90 万亿)、金融脱媒,M2 有效性下降;二是 M2 与通胀、GDP 的相关性减弱;三是央票付息成本高、外汇占款被动投放使央行主动性不足。(手册三 §2.1)
- 2012 年"十二五"规划明确发挥社会融资规模的参考作用;金融业发展和改革"十二五"规划明确推进货币政策从数量型为主向价格型为主转型。(手册三 §2.1)
3. 利率市场化推进(1996—2015)
| 时间 | 事件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
| 1996 | 建立全国统一同业拆借网络,同年 6 月放开拆借利率管制(Chibor 诞生) | 手册四 §3.5 |
| 2007 | 推出 Shibor(18 家报价行),建立报价制基准利率 | 手册四 §3.5 |
| 2013 | 全面放开贷款利率和票据贴现利率管制;LPR 首次推出(但运用不足、报价机构少、期限品种不全) | 手册三 §2.1 |
| 2015 | 放开存款利率管制;"8·11"汇改推进汇率市场化 | 手册三 §2.1 |
| 2014 | 外汇交易中心推出 DR 系列(存款类机构、利率债质押),压降主体与抵押品扰动 | 手册四 §3.2 |
4. 价格型框架确立(2019 LPR 改革)
- 2019 年 LPR 形成机制改革三大要点:确立 LPR 在贷款定价中的基准地位;报价行在 MLF 利率基础上加点报出 LPR(MLF 固定每月月中操作、LPR 每月 20 日报价);将贷款利率与 LPR 点差、FTP 运用 LPR 情况纳入 MPA 考核。价格型调控框架自此真正确立。(手册三 §2.1)
- 效果:2020 年央行调查显示 88% 的机构认为传导效率有所或显著提高;企业贷款利率降至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最低(2021 年 12 月 4.57%)。(手册三 §2.1/§3.2)
- 政策利率体系形成:OMO 利率(短期)+MLF 利率(中期);2019 年后存单利率围绕 MLF 波动、DR007 围绕 OMO 波动,传导渠道畅通。(手册三 §2.2;手册四 §3.4)
5. 未完成的转型(报告时点状态)
- 利率走廊宽约 300BP(SLF 3.1%—超储 0.35%),实际约束意义弱;
- 中介目标仍是数量指标(M2、社融),"数量型影子"未消;
- 结论:"还在转型的路上"。(手册三 §2.2)
线索三:操作框架——从"结构性流动性充裕"到"结构性流动性短缺"
- 充裕框架(2014 年前):外汇占款被动投放使银行体系流动性泛滥,属"结构性流动性盈余/充裕";央行被动,法准制度约束力不足、政策传导不畅。(手册四 §2.2)
- 理论提出:孙国峰 2004 年论文提出、2017 年发文系统论述"结构性流动性短缺的货币政策操作框架"。(手册四 §1)
- 短缺框架(2014 年后):外汇占款时代过去,央行转为通过货币政策工具主动投放,操作框架逐渐转向结构性流动性短缺;2020 年 9 月货政报告增刊正式确认。(手册四 §1/§2.2)
- 配套变化:
- 银行端"对中央银行债权"(持央票)归零、储备资产占总资产比重下滑——回笼工具退出、银行预防性资金需求下降的镜像记录。(手册五 §02)
- 流动性传导链条从"央行—银行"两级变为"央行—大型银行—中小银行—非银"多级(2014 年后形成),分层现象由此而来。(手册四 §2.4)
- 观测理念随之演变:2018—2021 年央行多次专栏和表态逐步淡化超储率/流动性总量的指示意义,转向"看市场利率、看政策利率"——2021 年 9 月孙国峰明言"最重要的指标是市场利率特别是 DR007"。(手册四 §2.4)
线索四:中介目标的变迁
| 阶段 | 中介目标 | 说明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---|
| 数量型时期 | 公布 M2 目标增速 | 直接锚定数量目标 | 手册三 §2.1 |
| 2012 年 | 引入社会融资规模 | "十二五"规划明确其参考作用,应对 M2 有效性下降 | 手册三 §2.1 |
| 2019 年后(现行) | "M2 与社融增速同名义经济增速基本匹配" | 不是完全相等、不逐月匹配;经验参照:社融−名义 GDP 差约 3.4pct、M2−名义 GDP 差约 1pct | 手册三 §2.2 |
线索五:双支柱调控框架的建立
1. 危机前的"单支柱"及其缺陷(2008 年前)
- 海外主流为"单一目标(通胀)—单一手段(价格型工具调控短期利率)"的通胀目标制:只要核心 CPI/PCE 平稳,央行对资产价格暴涨不关注甚至持乐观态度。2001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美联储将利率从 6.5% 降至 1%(2001.1—2003.6),叠加"发起—分销"模式(ABS/CDO/CDS 链条)与表外高杠杆(2007 年末美国前 5 大投行名义表外负债 17.8 万亿美元、杠杆约 89 倍),最终演变为次贷危机。(手册二 §1)
2. 中国建立宏观审慎支柱的过程
| 时间 | 事件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
| 2009 年中 | 人民银行开始研究强化宏观审慎管理 | 手册二 §1 |
| 2011 年 | 正式引入差别准备金动态调整机制(金融机构适当信贷增速取决于经济增长合理需要及自身资本水平) | 手册二 §1 |
| 2015 年末/2016 年 | 升级为宏观审慎评估体系(MPA),从资本和杠杆、资产负债、流动性、定价行为、资产质量、跨境融资风险、信贷政策执行七个维度考核 | 手册二 §1/§2.3 |
| 2016 年 12 月 |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防范化解金融风险放到更重要位置 | 手册二 §2.2 |
| 2017 年 | 表外理财纳入 MPA 广义信贷口径;以资管新规为代表的一批监管文件随后落地 | 手册二 §2.2 |
| 2019 年 | 要求服务县域农商行将降准资金全部投放民企小微并纳入 MPA 考核 | 手册二 §2.3 |
| 2020 年 | 建立逆周期资本缓冲机制;12 月建立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管理制度 | 手册二 §2.3 |
| 2021 年 | 发布《系统重要性银行附加监管规定(试行)》(五组银行附加资本 0.25%—1.5%);年末发布《宏观审慎政策指引(试行)》,对双支柱框架作系统性梳理 | 手册二 §2.3/§1 |
3. 双支柱的分工定型
- 货币政策锚经济周期、宏观审慎锚金融周期(核心指标:广义信贷+房地产价格);分别作用于流动性+利率约束与资本约束。(手册二 §2—§2.3)
- 实证教训:2014—2016 年宽松下资金空转、传导不畅(商业银行其他投资项目从 2013 年 5.2 万亿膨胀至 2016 年 20.4 万亿),正是 MPA 与资管新规疏通了传导——宏观审慎是货币政策有效性的前提。(手册二 §2.3)
线索六:调控理念与工具取向——从逆周期到跨周期、从总量到结构
1. 逆周期调节的三点缺陷(报告归纳)
- 重短期时效、缺乏长期把控——2008 年强刺激导致部分行业产能过剩,成为 2015 年起"三去一降一补"与供给侧改革的源头;
- 可能放大周期波动——房地产"收紧—反弹—再收紧"循环;
- 需求端刺激透支增长潜力——2008 年后增长靠债务驱动,每轮刺激伴随实体杠杆率攀升(141.2%(2008 末)→238.8%(2016 末))。(手册二 §3)
2. 跨周期的提出
- 背景:2017 年十九大提出"我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"。(手册二 §3)
- 2020 年 7 月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"跨周期"("完善宏观调控跨周期设计和调节,实现稳增长和防风险长期均衡");"十四五"规划要求"搞好跨周期政策设计,提高逆周期调节能力"。(手册二 §3)
- 两大内涵:中长期视角(政策前瞻性、针对性,而非事后补救);重结构性问题(为先进制造业、绿色产业等结构转型保驾护航)。(手册二 §3)
- 实践案例:2021 年 7 月全面降准 0.5 个百分点——仅看总量(Q2 GDP 7.9%、两年平均 5.5%)降准理由并不充分,但大宗涨价挤压中下游小微、内生动能有限、地产面临治理、下半年 MLF 到期偏大,前瞻性降准体现跨周期思维。(手册二 §3)
3. 工具取向的三大转变
- 数量型→价格型(见线索二);
- 总量型→结构型:2017 年后摒弃"房地产+基建"信用载体,转向支持先进制造业、绿色产业("双碳"、制造强国),结构性工具成为主流——2020 年两项直达工具、2021 年碳减排支持工具(1.75%、"先贷后借"、按本金 60% 提供资金)、各类专项再贷款;存款准备金制度经"三档两优"改造也带结构性色彩。(手册三 §3.1)
- 间接→直达:"先贷后借"把"央行先给基础货币→银行信用派生"的链条倒置,实现事前审核、精准滴灌;信用派生的抵押品基础从房地产、土地转向绿色与制造业资产。(手册三 §3.1)
4. 准备金率进入长期下行通道
- 2011 年峰值(大型 21.5%/中小型 19.5%)后进入下行通道;2018—2021 年降准 12 次、释放长期资金约 10.3 万亿元;2021 年末金融机构平均法定存款准备金率仅 8.4%,较 2018 年初下降 6.5 个百分点——后续降准空间收窄(央行 2022 年 1 月表态:"降准的空间变小了但仍然还有一定的空间")。(手册三 §3.1/§3.2;手册一 §2.2.1)
附表:主要货币政策工具的设立与演变时间线
| 工具 | 创设时间 | 演变/现状(报告时点)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---|
| 再贷款 | 1984 | 1994 年前为投放基础货币主渠道,外汇占款时代退出,近年以结构性工具身份重启 | 手册三 §3.1 |
| 再贴现 | 1986 | 3/6/12 个月,持续使用 | 手册三 §3.1 |
| 回购(现逆回购) | 1994 | 7/14/28 天,每日操作,7 天利率为短期政策利率 | 手册三 §3.1 |
| 现券买卖 | 2000—2003 多次操作 | 近年几乎不再使用 | 手册一 §2.1.2 |
| 央票(在岸) | 2002 | 对冲外汇占款;2010 年 8 月峰值 4.7 万亿;2014 年停发新增,2017 年 6 月存量清零 | 手册一 §2.2.4 |
| 央票(离岸) | 2018.11 | 为稳汇率在港发行、常态化,每期约 50 亿 | 手册一 §2.2.4 |
| 国库现金定存 | 2006 | 财政部月度招标,持续使用 | 手册一 §2.2.2 |
| 正回购 | (早期) | 2006—2011 年加大使用回笼流动性;2014 年后不再操作 | 手册一 §2.2.6 |
| SLO | 2013 | 1—7 天超短期;2016 年后无操作 | 手册三 §3.1 |
| SLF | 2013 | 隔夜/7 天/1—3 个月,利率走廊上限 | 手册三 §3.1 |
| 同业存单(银行负债工具,央行 2013 年推出) | 2013 | 存量 2014 年初 340 亿→2017 年末 8 万亿→2022 年 4 月约 14.5 万亿 | 手册四 §3.4;手册五 §02 |
| MLF | 2014 | 3/6/12 个月→惯例化每月月中 1 年期;中期政策利率;质押品 2018 年扩围 | 手册三 §3.1 |
| PSL | 2014 | 3—5 年,对象为政策性银行(棚改等) | 手册三 §3.1 |
| TLF | 2017 | 28 天临时流动性便利(应对春节,无需抵押品) | 手册三 §3.1 |
| CRA | 2017/2018(正文与表格表述略有出入) | 临时准备金动用安排(应对春节,可用不超过 2 个百分点法准) | 手册三 §3.1 |
| TMLF | 2018 | 1—3 年定向支持小微民营;2020 年后已不多见 | 手册三 §3.1 |
| CBS | 2019 | 央行票据互换,支持银行永续债、补充资本 | 手册三 §3.1 |
| 两项直达工具 | 2020.6 | 普惠小微贷款延期支持+信用贷款支持;2022 年初接续转换(余额增量 1% 支持工具;并入支农支小再贷款) | 手册三 §3.1;手册二 §3 |
| 碳减排支持工具 | 2021.11 | "先贷后借"、按本金 60%、利率 1.75%、1 年可展期 2 次 | 手册三 §3.1;手册二 §3 |
| LPR | 2013 首次推出 | 2019 年改革(锚定 MLF 加点、纳入 MPA),成为贷款定价基准 | 手册三 §2.1 |
| MPA 考核 | 2016(前身差别准备金动态调整 2011) | 2017 年表外理财纳入广义信贷口径 | 手册二 §2.2 |